一位神经质先生所说的奇异故事
（美）华盛顿·欧文 著
温少蕾 许铌娜 付晓芳 尹若群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2年
华盛顿·欧文的短篇小说集（二）
我姨妈的奇遇
德国学生的奇遇
意大利青年的故事
我姨妈的奇遇
我姨妈是一个身材高挑，意志顽强，很有决断力的女人，她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有男子气概的女人。
而我姨父则身材瘦小，性格温和，事事顺从，和我姨妈一点都不般配。
据说，自从他们结婚那天开始，他就变得越来越矮小。
他实在受不了妻子的强势，被折磨得精疲力竭。
尽管如此，我姨妈却尽其所能地照料他，城里一半的医生都曾给他开过药方；不管他愿不愿意，所有这些药方开出的药，她都叫他吃下去；他吃的药量都足够治好整个医院里的病人了。
可一切都是徒劳。
我姨父吃的药越多，受到的看护越好，病情越是变得更重，直到最后他死于别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成了众多婚姻牺牲品的又一例。
“是他的鬼魂出现在她面前了吗？”那个爱打听的先生之前已经问过上一个讲故事的人，现在又发问了。
“你接着听我说。”讲故事的人回答道。
我姨妈因为她那亲爱的可怜丈夫死了，倍感伤心。
也许她有些后悔当初让他吃那么多药，以至于把他“照顾”到坟墓里去了。
无论如何，她极尽一个寡妇所能做的一切去纪念她的丈夫。
她置办了丧服，不管在丧服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不惜价钱；她在脖子上挂了一个他的小画像，这个画像有小日晷那么大；她还一直在自己的卧房里挂着他全身的肖像画。
所有人都夸赞她所做的一切，把她捧上了天，并且有人认为，一个会对前夫如此追忆的女人理应尽快再嫁。
丧事过了不久，她就在德比郡乡下的一座老别墅里定居下来。那个别墅很长时间以来都只是由一个男管家和一个女管家照看着。
她把大部分仆人都带了过去，打算把那里作为她的主要住所。
那座别墅位于乡间野外一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周围是德比郡灰蒙蒙的群山，还能看到一个谋杀犯被铁链锁着，孤零零地悬在高处。
来自城里的仆人们一想到要住在这么一个恐怖、未经启蒙的地方，就吓得半死，尤其是晚上当他们在下房里凑到一起，互相讲白天听来的鬼怪故事的时候。
他们都害怕单独呆在阴暗荒凉的房间里。
我姨妈的女佣人本来就有点神经衰弱，她说她绝不能一个人睡在这样一个“深邃可怕的老屋”里；而那个男佣人，他是一个好心的小伙子，用尽全力让她振作起来。
我姨妈本人看见房子这么冷清，似乎也有所触动。
因此，在她上床之前，她都要仔细检查门窗是否关紧了，亲手把金属器皿都锁起来，然后拿上钥匙和装着钱和珠宝的小匣子回房间里去；因为她是个善于持家的女人，样样事情她总要亲自处理。
她把钥匙放到枕头下面，又把女佣人打发走后，坐到梳妆台前整理头发；虽然她仍为我姨父的死而伤心，但是作为一个丰姿绰约的寡妇，对于自己的容貌她还是有些在意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先看看这边，然后再看看另一边，夫人们一般都是这么做，以便确定自己是不是打扮好了；之所以如此打扮是因为那天附近的一位好摆架子的乡绅来拜访了她，目的是欢迎她搬到乡下来住，而这位乡绅曾是她年轻时爱慕的对象。
突然，她仿佛听到背后有什么在动。
她连忙转身，但是什么都没发现。
除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她那可怜的丈夫略带可怕的遗像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来纪念他，就像不论什么时候在人前提起他，她总会叹气一样；
然后她又继续整理自己的睡衣，心里想着那个乡绅。
她的叹息声回响起来，抑或是一声拉长的呼吸声作为对她叹息的回应。
她又转身去看，但还是没看到人。
她只当那声音是风穿过这所老屋子的老鼠洞时发出的声音，于是又悠闲地用纸将头发卷起来；这时候，忽然间她觉得她看到遗像有一只眼睛在动。
“她可是后脑勺对着遗像呢！”那个神经质的讲故事的人说道，完好的那半边脸上给出会心的眼神——“很好！”
“是的，先生！”讲故事的人冷淡地回答道，“她是背对着遗像，但她的眼睛却是盯着镜子里的映像的。”
唉，我刚才是说，她看到遗像有一只眼睛在动。
你们可以想象，这件事太奇怪了，她顿时感到吃了一惊。
为了要看个究竟，她把一只手放到前额上，做出要摸一摸前额的样子；然后她从指头缝向外看，另一只手挪动着蜡烛。
烛心的微光照到那只眼睛上，又从那只眼睛上反射回来。
她确定那只眼睛在动。
不仅如此，那只眼似乎冲她眨了一下，她丈夫在世的时候就有几次冲她这样眨过眼。
刹那间她的心感到一阵冰冷，因为她是个寡妇，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可怕。
但这阵冰冷并未持续多长时间。
我姨妈本来就是个很果敢的人，几乎能和你那位叔叔相比，先生（说着，他向先前讲故事的老人看了一眼），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继续整理自己的衣服。
她甚至还哼起自己喜欢的曲调，一个音符都没唱错。
她偶然碰翻了一个梳妆匣子，便拿起蜡烛照着，从容地把东西从地上一样一样地捡起来；其中有一个针插一直滚到床底下，她追过去，打开房门，朝走廊里看了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去追；接着她安静地走了出去。
她急忙走下楼，吩咐佣人们抄起手头上的武器，亲自带领他们回到房间，可谓一点都没耽误。
她这支匆忙召集起来的队伍组成了一支令人生畏的军队。
男管家拿了一杆生锈的老式大口径短枪，车夫拿了一根灌了铅的鞭子，男佣人拿了两支骑枪，厨子拿了一把大砍刀，伙夫两只手各拿了一只酒瓶。
我姨妈拿着一根烧得通红的拨火棍，冲在最前面。
依我看，她是这伙人里最让人胆颤的一个。
那个女佣人不敢独自呆在下房里，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她一边闻着一个装碳酸铵的破瓶子，一边诉说着自己对女鬼的恐惧。
“鬼！”我姨妈坚决地说，“我要烧焦它们的胡子！”
他们走进了卧房。
一切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跟她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走到我姨父的遗像前。
“把那幅画像给我扯下来！”我姨妈叫道。
只听见那遗像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声，叹息中还夹杂着好似牙齿打颤的声音。
仆人们都向后躲。
那女佣人轻声尖叫了一声，然后连忙靠到一个男佣人身边。
“马上！”我姨妈把脚一跺，补充道。
那画像被扯了下来，画像后面是一个凹橱，以前曾摆放过一个钟，他们从那里拖出一个圆膀子、黑胡子的恶棍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像我胳膊这么长的刀，但他抖得厉害，就像一片杨树叶。
“很好，他是谁啊？我猜不是鬼！”爱打听先生说道。
“是个作假见证的人，”讲故事的人回答道，“他曾迷上了这位有钱寡妇的财产；更确切地说他是个靠打劫营生的塔奎因，他溜进她的卧房，想要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觉的时候去偷她的钱包，拿走她的保险箱。
说白了，”他接着说，“这个流氓是附近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他曾在这家当过佣人，这次为了接待女主人回来，又被雇来帮着收拾屋子。
他承认，为了达到邪恶的目的，他策划了他的藏身地，还从遗像上挖下一只眼睛，留一个孔好观察外面的情况。”
“后来他们把他怎么样了——把他吊死了吗？”爱打听那位又问道。
“吊死他？怎么可能呢？”一个粗眉毛、鹰钩鼻的律师说道，“他罪不至死——他的抢劫和攻击都是未遂——也不是强行入宅——”
“我姨妈，”讲故事的人说，“是个有魄力的女人，而且善于把法律拿握在自己的手中。”她对清洁也有自己的一套见解。
她吩咐下人把那家伙放到洗马池里，好洗掉他的罪恶，然后又用橡木毛巾好好给他擦拭了一番。
“后来他落了个什么下场呢？”爱打听先生说。
“我不太清楚——我想他是被流放到植物学湾改造去了。”
“那你姨妈——”爱打听先生说道，“我敢保证在那以后，她一定让女佣人留在她房间和她一起睡。”
“不是的，先生，她的办法更高明。此后不久她就嫁给了那个好摆架子的乡绅；
因为她常说，一个女人在乡间独宿是一件很凄凉的事情。”
“她说的对，”爱打听先生说着，自以为聪明地点了点头，“不过遗憾的是他们没把那家伙给吊死。”
大家都一致认为最后讲故事的这个人讲了一个再圆满不过的结局。只是有位乡村牧师觉得遗憾，认为两个故事里的主要人物，也就是叔父和姨妈，没能结合在一起。
如果他们俩结合那肯定很般配。
“可是说到底，”爱打听先生又说道，“我也没有从你刚才讲的这个故事里发现什么鬼怪。”
“啊，如果这是你想听的鬼故事，朋友，”那个爱尔兰龙骑兵叫道，“如果你想听的是鬼怪，我可以让你听到一堆鬼故事。
既然这两位先生讲了他们叔父和姨母的奇遇，我保证我也可以给你们讲一段有关我自己家历史的故事。”
德国学生的奇遇
法国大革命轰轰烈烈进行之际，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名德国青年深夜穿过巴黎旧区，走在回住所的路上。
电光闪闪，雷声穿过那些又高又窄的街道隆隆地震动着——但我首先应该要告诉你这位德国青年的一些情况。
戈特弗里德·沃尔夫冈是一个来自好家庭的青年。
他在哥廷根学习过一段时间，但由于天性热情、爱好幻想，他误入了叛经离道、不切实际的学说，当时很多德国学生常常被此迷惑。
他离群索居，学习特别用功，而他的研究本身非常单调，这些都对他的身心都造成了影响。
他不但身体垮了，精神上也是病态。
他一直痴迷于离奇思考的精神本质。直到后来，他像斯韦登伯格一样，在自己的周围构建了一个理想世界。
我也不清楚他哪来的念头，反正他说有魔鬼缠绕着他：一个要诱惑他，送他下地狱的恶魔鬼怪。
这种奇怪的念头加上他那本已忧郁的气质，让他看上去非常地死气沉沉。
他变得憔悴而消沉。
朋友们看出沃尔夫冈是精神上出了问题，认为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给他换个环境，因此他被送到繁华欢快的巴黎去完成他的学业。
沃尔夫冈在大革命爆发的时候来到了巴黎。
一开始，群众的狂热投合了他热切的情绪，他被时下的政治和哲学理论所迷惑。但随后而来的流血场面震动了他那敏感的特质，让他对社会对世界都感到厌恶，使他变得更加孤僻。
他在学生们聚居的拉丁区里找了间独立的住所，把自己关了起来。
房子在离索邦神学院不远的一条阴森的街道上，就在这里，他又开始沉迷于自己喜欢的那套空想。
有时，他在巴黎大图书馆里一呆就是几个钟头。他在那些去世作家遗留的书堆里，挖掘那些封尘中的陈腐书籍，吞噬着他的精神粮食，满足他那不健康的胃口。
在某种意义上，他成了一个文字食尸鬼，在腐朽文献的停尸房里寻找粮食。
沃尔夫冈虽然生活孤独、隐遁，但性情热烈，只不过一时用在了想象上。
他过于腼腆，又不懂人情世故，因此不敢接近女人，但他却热烈地倾慕着女性的美。在他孤单的房间里，他经常会沉迷于幻想那些他见过的形影面孔，而且在幻想中他会装扮一些远远超越现实的可爱的形象。
正当他思绪激荡，想得出神入化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影响非凡的梦。
那是一张绝美的女性面孔。
美到让他印象深刻，以至于他接二连三地梦到。
那面容白天萦绕在他的思绪中，夜晚出现在他的梦中。最后，他热烈地迷恋上了梦中的这个幻影。
久而久之，对于心怀忧郁的人来说，这就变成了牢固的念头，有时别人以为他疯了。
戈特弗里德·沃尔夫冈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故事的开端他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正穿过巴黎马雷斯老区古老阴暗的街道，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在高耸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间。
他来到德格雷夫广场，就是公共的死刑刑场。
电光在古老的市政厅的尖顶上闪动，照得前面的空地忽明忽暗。
沃尔夫冈穿过广场，一见自己来到断头台边，吓得直往后退。
当时正值恐怖统治的高峰期，这个恐怖的杀人武器随时准备着，断头台上不停地流淌着正直、勇敢之士的鲜血。
就在当天断头台还大肆发挥了作用，杀了许多人，此刻它阴森森地陈列在一个死寂沉睡的城市里，等待着新鲜的牺牲品。
沃尔夫冈心里感到一阵厌恶，在他正要战战兢兢地转身远离这架可怕的机器时，似乎有一个身影在断头台下的阶梯底蜷缩成一团。
几道雪亮的闪电接连划过，人影显得格外分明。
原来那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衣服。
她坐在断头台下较低的台阶上，身子前倾，脸埋在膝盖里，乱蓬蓬的头发一束束垂到地面。她的脸色苍白，但在丰盈乌黑的长发衬托下，她显得惊人地美丽。
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神色异常，几乎快要发狂。
她虽身着一身黑裙，但仍能看出，她身段十分匀称。
尽管她穿着极其简朴，整个仪表却极其动人。
她身上像装饰品的只有一条围着脖子、用一颗颗钻石扣起来的黑色宽边领带。
这位学生开始为难起来，这样一位无助的女人前来投奔他的庇护，要如何安顿才好。
他想到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自己再另寻住处。
但是他已经完全为她的风韵所痴迷，似乎有一道咒语镇住他的所想所感，他想走也走不开。
而她的举止也变得奇怪，叫人说不清楚。
她不再谈断头台。
她也不再那么悲痛。
这位学生的殷勤起先赢得了她的信任，显然现在又赢得了她的心。
她明显变得和他一样热情，而热情的人相互之间很快便心心相印了。
沃尔夫冈在迷惑中向她坦白了爱慕之情。
他向她倾诉自己那个神秘的梦，以及如何在见面之前早就迷恋上她。
听到这番表白，她莫名地感动，还坦言自己对他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意。
当时正是理论狂放和行为不羁的时代。
陈旧的偏见和迷信都被取消了，一切都听命于“理智女神”。
婚姻的形式和礼节也当属旧时代的废弃物，只要思想崇高，这些都是多余的束缚。
当时这种社会契约正流行。
沃尔夫冈本是个理论家，听到当时的自由主义，不免受些熏染。
“我们何必要分开呢？”他说，“我们已结同心，理智上、道德上我们已经合为一体。
两颗高尚的心灵相系在一起，又何必要那些肮脏的形式呢？”
陌生人含情脉脉地听着，显然她也受到同一学说的启发。
“你没有了家，也没有了亲人,”他继续说道，“那就让我成为你的全部，或者不如说，让我们成为彼此的全部。
假如必须要有什么形式的话，那我们遵守形式——这是我的手。
我向你立下永远的誓言。”“永远？”陌生人严肃地问道。
“永远！”沃尔夫冈重复道。
那陌生人握紧伸向她的手：“那我是你的人了。”她一面呢喃道，一面靠在他的怀里。
第二天早晨学生离开睡梦中的新娘，出去寻找一间更宽敞的公寓，好迎接新的改变。
当他回来时他发现陌生人垂着头躺着，一只胳膊抱着头。
他跟她说话，她却不作声。
他上前叫醒她，免得她那样睡得不舒服。
可他拉她的手时，发现她的手是冰冷的——没有脉搏——脸色苍白，像死人一般。
总之，她只是具尸体。
恐怖慌张之时，他惊动了整个公寓。
接着是一阵忙乱。
警察也被叫来了。
当警官进屋、看见那具尸体时，警察惊得直往后退。
“天哪！”他喊道，“这个女人怎么会来这里？”“你认识她吗？”沃尔夫冈急迫地问道。
“我认识？”警官大喊，“她昨天上了断头台！”他上前，解开尸体脖子上的黑色领带，那颗头骨碌一声就滚到了地板上！
学生一下子疯了。
“这个恶鬼！这个恶鬼把我骗到手了！”他尖叫到，“我彻底完蛋了！”人们试着安慰他，却没用。
他认定了那个可怕的信念，即有一个恶魔附在死尸上想要诱捕他。
他神经错乱，最后死在疯人院里。
一脑袋鬼故事的老先生讲完了这个故事。“这是真的？”好问先生又问道。“绝对真实，”另一个回答道。
“故事来源绝对可信。
是那个学生亲口告诉我的。
我在巴黎的疯人院见到他了。”
【1】 以上故事的后半部分是依据我讲过的一个奇闻而创作的。
据说故事有法语的印刷版，不过我没见过。
意大利青年的故事
我出生于那不勒斯。
我父母虽然有贵族头衔，财富却很有限，追根究底可以说是因为我父亲喜好奢华，在宅邸、车乘和仆从方面总是很铺张，致使家里经常入不敷出，经济拮据。
我是家中的小儿子，在父亲眼中我无足轻重，他出于家族尊严要把所有财产传给我的哥哥。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显现出一种极端的敏感性。
任何事物都对我影响至深。
当我还是母亲怀中牙牙学语的婴儿时，我就会受到音乐的感召而烦闷或欣喜，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境界。
随着渐渐长大，我依然感觉敏锐，我极易冲动，时而欣喜若狂，时而怒不可遏。
亲戚和家仆们都喜欢以逗弄我这易冲动的脾气为乐。
我时常被弄哭，被逗笑，被激怒，因为那些人以此为乐，喜欢看这么个小不点儿发那么大的脾气。
可能他们很少想到或注意到他们正在培养着我这种危险的敏感性。
因此在理性还没发展之前，我就成了个小小的感情用事的人。
很快我就长大了，不再是他们的乐子了，并且变得很烦人。
因为常被逗弄，我学会了恶作剧和乱发脾气，让人很讨厌，我的启蒙老师们也正是因为他们所教我的东西而不喜欢我。
母亲去世了，我因此而失去了被娇生惯养的权力。
人们用不着再迁就、容忍我，那样做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因为我父亲并不喜欢我。
因此，我体验到这种境况下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的命运，没有人理我，即使有人理，他们也只是为了折磨我，跟我过不去。
这就是一颗幼小心灵的早期遭遇，若现在让我来评判的话，正是这种遭遇使我自然而然地走向脆弱和感情用事的极端。
如前所述，我的父亲从来没喜欢过我——实际上，他从来不了解我；他觉得我倔强任性，性格有缺陷——其实是因为他自己那威严的举止、高傲的神情迫使我远离他的怀抱。
想起他，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他穿着那沙沙作响的元老院议员袍子时的高傲神情。
他那庄严的气派吓跑了我丰富的想象力。
我始终无法带着一个孩子应有的信任感去接近他。
我父亲把感情全部倾注在我哥哥身上。
哥哥将会继承家族的爵位，还有家族的尊严，因此任何事物都要为他做出牺牲——任何事物，包括我。
家里决定让我献身于教会，这样一来，我的坏脾气和我本人就不会耗费我父亲的时间，就不会增添他的烦恼，也不会妨碍我哥哥的利益。
因此，在我年少时，还没开始理解这个世界和世间的欢乐，除了父亲的宅邸，我对一切都还懵懂无知，就被送往修道院，我舅舅是那里的院长，我就被全权托付给他了。
我舅舅是个完全与世隔绝的人，从未享受过生活，因为他从未体验过生活的乐趣，他视严格的克己为基督教美德的伟大基础。
他觉得每个人都有着像他一样的性情；至少可以说，他要求别人和他自己一样。
他的性格和习惯对他所领导的这个团体很有影响力。
没有哪一群人比这群人更忧郁、沉闷了。
这座修道院的建立也是为了唤起人们那种悲哀和孤独的情愫。
它位于维苏威火山以南的群山中一条幽暗的山谷里。
荒芜的火山高高在上，完全遮住了远处的风景。
围墙下，山涧呼啸着奔流；角塔周围，山鹰凄厉地尖叫。
我被送到那里的时候年龄那么小，以至于很快便完全失去了对故乡景物的清楚记忆。
继而，我的思想随之发展并围绕这座修道院及其周围环境而构成了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在我看来这是个阴郁的世界。
我的性格中也因此早早透出一股忧郁的气息；教士们讲的那些魔怪故事惊吓到了我那幼稚的想象力，使我倾向于迷信且终生都无法将之摆脱。
如同我父亲的家人拿我的火爆脾气逗乐一样，这里的人们也以此为乐。
我至今还记得，在维苏威火山喷发期间，他们给我丰富的幻想增添了多少恐怖色彩。
我们离那座火山很远，中间有群山阻隔；但是火山痛苦地震颤、摇撼着大自然坚实的根基。
地震使修道院的塔楼摇摇欲坠。
夜里，天空中闪着惨红的光，风携着沙土一阵阵吹落进我们那狭窄的山谷。
教士们谈论着脚下如蜂巢般的大地、如河流般顺着地脉蔓延的熔岩、硫黄在其中隆隆燃烧的地心溶洞，他们说那里是魔鬼和罪人的栖息地，还有火坑随时会在我们的脚下张开大口。
山体轰轰作响震颤着墙壁，那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是那些故事悲凉的伴唱。
有一位教士曾是个画家，为了赎什么罪而隐遁起来，甘心在此阴郁地生活。
他是个忧郁的人，总是在自己孤独的小房间里苦苦追寻着艺术，并以此作为忏悔的源泉。
他所做的就是在画布上画人面或用蜡模做人像，其主题都是表现死亡的痛苦以及消亡和衰落的各种阶段。
他的作品展现了停尸房可怕的神秘事物——令人作呕的甲虫和蛆虫的宴会。
我至今想起他那些作品都会不寒而栗。
但当时，我那强烈而偏离常规的想象力使我对他在艺术上的指导满怀热情。除了修道院枯燥的功课和单调的工作以外能有别的事情做就好，无论什么事情。
很快我便擅长画画了，我那些阴郁的作品居然被认为够得上装点礼拜堂的神坛。
就这样，我的情感和想象力渐渐烙上了阴郁的特征。
我本性中的亲切和善都被压制了，展现出来的全是无益的粗野。
我本性热情、机敏、活泼、爱冲动，这使我本是个特别仁爱虔诚的人；但是我所有这些美好的情愫都被一只沉重的大手压制着。
我只学会了恐惧和仇恨。
我恨舅舅，恨那些教士们，恨那个禁锢我的修道院。
我恨这个世界，还几乎恨我自己，我想是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仇恨，同时也可恨的动物。
快满十六岁的时候，院里曾派我随一位教友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传道。
很快我们便离开了那禁锢我多年的阴郁的山谷。我们在山中走了不久，眼前便呈现出那不勒斯湾的迷人风光。
天哪！我惊呆了。
放眼望去，在一片美丽明媚的广阔田野上，小丛林和葡萄园郁郁葱葱，右面是维苏威火山挺立的双峰，左面是蓝色的地中海，那迷人的海岸上散布着耀眼的市镇和豪华的别墅；
而那不勒斯，我的故乡也在远方若隐若现。
仁慈的上帝啊！
这就是将我隔离在外的美好的世界吗？我早已到了情感如鲜花般绽放的年龄。
但我的情感却被遏制、冷却了。
此时此刻，我的情感如同迟来的春天一般突然迸发出来。
我的心一向反常地收缩着，而现在突然伸展开来，这是一种茫然而舒适的情感。
大自然的美使我沉醉、着迷。
农民们的歌声，欣喜的神情，快乐的消遣活动，如画般华丽的服装，乡村音乐和舞蹈，这一切像魔法一样震撼着我。
我的灵魂响应着音乐声，我的心和着节奏在胸中翩翩起舞。
男人们都很和善，女人们都很可爱。
我又回到了修道院，这只是说我的身体回去了，我的心和灵魂却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无法忘却所看到的快乐而美好的世界，那个非常适合我本性的世界。
置身其中，我感到无比快乐；这与我生活在坟墓般的修道院的感觉截然不同。
我所见到的人们的表情炽热、生动而愉悦，这与教士们苍白、沉闷而死气沉沉的面容形成对比；
那欢快的舞蹈音乐与礼拜堂单调乏味的颂歌形成对比。
对于修道院那些事务我早已感到厌倦，而现在更感到无法忍受了。
重复枯燥的日常事务消磨着我的精神；
修道院大钟令人厌烦的叮当声时常在山谷中回响，刺激着我的神经，搅得我晚上无法入睡，白天也画不成画，只能去参加那些呆板乏味的礼拜仪式。
我并不是个只空想而不付诸行动的人。
我的精神猛地被提起来了，我现在彻底觉醒了。
我瞅了个机会从修道院溜出来，步行前往那不勒斯。
当我走在繁华喧闹的大街上，我环顾这多姿多彩和熙熙攘攘的生活，那奢华的殿堂，豪华的车乘，人们像演哑剧般的活动，我好像在一个迷幻的世界中被唤醒了，我郑重起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去过那种单调的生活了。
要去父亲的宅邸，我得找人问路，因为我很早就离开了，已经记不清它的地址了。
再见到父亲我费了些周折，因为仆人们几乎不知道还有我的存在，而且我那教士服装也对我不利。
甚至父亲都不记得我的容貌了。
我说出我的名字，跪在他膝下请求他原谅，并恳求他不要再送我回去。
接见我时，他表现出一副恩人的屈尊傲慢样，而没有一个父亲的慈爱。
他耐心地听我讲述修道院的苦闷和厌烦，但神情冷淡，他最终答应考虑对我另作安排。
他的冷淡挫伤了我，完全赶走了我的真情。当时，他只要表示出一点儿父爱的温情，我都会立刻扑上前去的。
我早年对他的种种情绪全都恢复了；在我眼中，他还是那个吓退我幼小想象力的威严高贵的人，我感觉我没有权力要求他同情。
我哥哥独享了父亲的关爱，他继承了父亲的性格，他也像个保护人那样待我，完全没有兄弟之情。
这极大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
父亲对我的恩赐态度，我尚能忍受，因为他是长辈，我对他存有敬畏之心；但哥哥对我那种保护人的神气让我难以忍受，我觉得，他的才智还不如我。
仆人们看出我在父亲这里不受欢迎，所以他们像对待下人一样对我很怠慢。
我处处受挫，时时愤懑，我变得闷闷不乐、少言寡语、萎靡不振。
我的感情又转而折磨自己的心灵。
就这样，我不是作为一个长途返家的儿子，而是作为一个不受欢迎的来客在父亲家里呆了些日子。
命中注定我在那里得不到应有的理解。
不公正的待遇使我变得古怪，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他们也因此认为我是个古怪的人。
一天，我无意间看见修道院的一个教士从父亲房里溜出来，我吃了一惊。
那个修道士看见我却只当没看见，这种虚伪的行为让我起了疑心。
我的情感已经极其脆弱，任何事情都可能伤害它。
当时我就是这样的心理状态，而有个宠奴明显地对我表现了不恭，他是父亲最喜欢的仆人。
顿时，我天生的自尊心和激情完全升腾起来了，我将他打倒在地。
我父亲恰好路过，他不问缘由喝住了我，他肯定也看不出这件事的真正起因是我心理上所受的折磨。
他愤怒而轻蔑地责骂我，尽其所能摆出一副高傲尊贵的样子以加重对我的辱骂。
我觉得我不该受此遭遇，没有人理解我，我本应获得更好的待遇；我的心膨胀起来，对父亲的不公感到不满。
我打消了对他一贯的敬畏。
我极不耐烦地回答他的问题，激动的情绪使我双颊发红，两眼发光；但是我那颗敏感的心也急速地膨胀着，在我的情绪还没发泄到一半的时候，我就感到我那奔涌的眼泪已扼制、冷却了自己的心。
父亲看到我这样一个寄生虫也有这么大的气性而吃了一惊，怒斥我回房去。
我压制着自己的不满，默默地退了出来。
在房里呆了不久，我无意中听到隔壁房间有说话声。
原来是父亲和一位教士在商量如何把我悄悄地送回修道院去。
我下定了决心。
我再也不认这个家和父亲了。
当天夜里我就离开了父亲的宅邸。
我登上一艘即将扬帆出海的船，把自己交给了这茫茫世界。
无论这船将驶向何方，那地方都是这美丽世界的一部分，都比修道院好。
无论命运把我抛向何方，比起被我抛弃的那个家，随便什么地方都更像是我的家。
这艘船是驶向热那亚的。
经过几天的航行后我们到了那里。
当我走进那防波堤环抱着的港口，看到那些宫殿、教堂和美丽的花园，一层层的如同露天剧场的阶梯座位一般，我不禁慨叹，这里真不愧是“瑰丽的热那亚”。
登上防波堤，我举目无亲，既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没关系，反正我摆脱了修道院的束缚和家庭的凌辱。
当我穿过巴尔比街和努奥瓦街还有宫殿间的那些街道时，我注视着那些奇妙建筑；当我游荡到晚上，随着一群美丽而光鲜照人的快乐男女穿过阿奎维尔德广场上条条碧绿的小径，或置身于那壮美的多里亚花园里的柱廊和台柱间的时候，我想，在热那亚，除了快乐不会再有别的感受。
然而，仅仅几天工夫就充分暴露了我的判断失误。
口袋里那点儿钱花完了，我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贫困和窘迫。
我从不知道缺钱的感觉，也从未留意过还会有这种灾难。
我对这个世界及其世故一概不知；第一次感到贫困，我很沮丧。
我忧心忡忡地穿梭在街道上，此时的街道已不再绚丽多彩。很偶然地，我走进了那富丽堂皇的安诺思阿塔教堂。
一位名画家当时正指挥着把他的画挂到圣坛上去。
当年在修道院我就熟悉这门艺术，我因此成了一名兴趣浓厚的绘画爱好者。
第一眼看到那幅画我就惊叹不已。
那是一幅圣母像。
那么纯洁、美丽，那么神圣的母爱！
那一刻我沉醉在艺术的热情中，全然忘记了自己。我紧握双手，失声叫好。
那位画家觉察出我的激动。
他为此感到喜悦，感到满足。
他喜欢我的态度和举止，就和我交谈起来。
我太需要友情了，当然不会拒绝一位陌生人的主动接近，而且他看起来宽厚可亲，因而很快就赢得了我的信任。
我向他讲述了我的经历和情况，唯独没有透露我的姓名和身份。
我这番详述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他请我去他家，并从那时起，我成了他的得意门生。
他认为他看出我在这门艺术方面有超常的天分，而他对我的赞赏也唤醒了我的一腔热情。
在他家的那段日子多幸福啊！
我好像脱胎换骨了似的，或者说，我和善美好的性情被唤醒了。
我如同在修道院时一样隐遁起来，但这一次可大不相同！
我专注于以高尚而诗意的情感充实自己，冥思历史或小说中动人而尊贵的情节，揣摩探索那雄奇美丽的大自然。
我一向是个幻想家，而此时的种种幻想使我着了迷。
我尊重我的师傅，他是位慈善的天才，他为我开启了一方迷人的天地。
我忠实地追随着他。
他不是热那亚人，受几位贵族的恳请而来到这里，在这里住了不过几年时间，为的是完成几件作品。
他身体羸弱，很多构图只能托付学生动手完成。
他认为我特别擅长画容貌，哪怕是稍纵即逝的神情，我也能抓住其特点并生动地固定在画布上。
因此，他常常让我勾画人的容貌，当需要描画优美的容颜时，他就时常交付给我去完成。
我这位恩人喜欢提携我，或许是因为我的艺术技巧和他的大加赞赏，我渐渐地在画容貌方面出了名。
在他的各种作品中，有一件是历史画，画的是热那亚一座宅邸，还要画上几个家庭成员。
其中有一位就交给我来画。
那是一位年轻姑娘，在修道院上学。
她在画中的姿势是坐着的。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热那亚一座豪华宅邸的房间里。
她站在面海的一扇窗前，一缕春光洒落身上，当这间富丽、绯红的房间里阳光普照的时候，她周身都光彩熠熠的。
那时她不过十六岁——啊，多么可爱！一幅纯美的景色呈现在我眼前，是春天，是妙龄，是美好。
我甚至想跪下去膜拜她。
当诗人和画家们想以一种难以表达的完美形象来表现萦绕他们心间的爱意时，她就是其中一种完美形象。
我可以描绘她的各种容貌，我痴情地慢慢观摩着她，那使我神魂颠倒。
我越看越痴迷，热烈的仰慕感中还透着点儿痛楚。
那时的我不过十九岁，羞涩、胆怯而毫无经验。
因为年轻和对艺术的热情，我赢到了人们的关注和鼓励，现在想起来我觉得可能是我的态度和举止为我赢得了人们的关注和敬重。
人们待我很和气，但仍不能驱除我想象中见到她时的忸怩不安。
在我的想象中，她已超脱凡尘。
她有着世间难以匹配的高雅，世人无法企及的美妙。
我坐那里，在画布上描绘着她的神韵，不时地凝视他的容颜，我像喝了醇美的毒酒一般感觉飘飘然。
我的心时而涌上阵阵柔情，时而绝望和痛苦。
我越发地觉察出我那潜藏在心灵深处的激情。
生活在温和凉爽地区的人们想象不出我们南方人胸中涌动的激情。
几天后，我画完了，比安卡也回修道院去了，而她的影像却印在了我的心上，挥之不去。
那影像留在我的想象中，成为我对于美的普遍概念。
那影像甚至影响了我的绘画；我因为善于描绘女性美而出了名；而那只不过是把比安卡的形象进行翻版而已。
我把比安卡画进师傅的作品中，聊以抚慰，满足我的幻想。
我欣喜地站在安诺息阿塔的一个礼拜堂里，听人们在我画的圣像前赞颂着那天使般的美丽；我看见他们在画像前鞠躬礼拜：实际上，他们是在礼拜美丽的比安卡。
一年多来我都做着这种梦，可以说有些神魂颠倒。
我坚韧的想象力使她的影像始终充满魅力而且鲜活生动。
我确实是个孤独的冥想家，常耽于幻想并易于将那些深深打动我的想法发展下去。
后来，我敬重的恩人去世了，这使我从痴情而忧郁的美梦中惊醒过来。
他这一死，对我的打击是难以形容的。
我被孤零零地留在世间，几乎伤心欲绝。
他遗赠给我很少的财产；由于他平时乐善好施而且生活奢华，事实上他的遗产所剩无几；他在临死前特意将我引荐给一位贵族，是他当年的保护人。
这位先生一向被认为慷慨大度。
他是一位艺术爱好者和倡导者，很显然，他也希望人们这么看待他。
他看出我后生可造，并已经关注过我的画作，所以他很快便做了我的保护人。
我由于悲伤过度，不能在他家里安心工作，所以他邀请我去他的别墅散散心，这座海边的别墅就位于风景如画的塞斯特里·德·波南特郊区附近。
在那座别墅我见到了伯爵的独生子菲利普。
他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他很喜欢我，而且似乎故意要讨好我。
我感觉他的和善有点世故，性情有些善变；但我没有别的人际交往，确实很需要一点儿寄托。
他荒废了学业，因此认为我在智力和学识方面比他强，并默认我的优越性。
我感觉自己的出身与他相当，因此我始终保持着独立的态度，这么做是很有用的。
他任性而专制地对待比他弱的人，而从未那样对我。
我们成了密友，时常形影不离。
我依然喜欢独处，喜欢置身美景而沉湎于幻想中。
这所别墅坐落于一片美丽庭院的中央，装饰有精美的雕像和喷泉，能够通向周围的小树林、林阴道和凉亭。
从这座别墅欣赏地中海和如画的利古里亚海岸的风景，视野很开阔。
在这里，赏心悦目的东西应有尽有。
我的情感在这宁静美妙的地方得以抚慰，情感上的躁动得以消退；我依然幻想着的浪漫情怀此时衍生出一种忧郁的爱欲。
我在伯爵这里住了没多久，一位新来的客人驱除了我们的孤独。
她是伯爵亲戚的女儿，那位亲戚因生活落魄而刚去世，将独生女托付给了伯爵。
菲利普多次谈到她的美丽，但我对于美人的概念只有那一个，绝不会承认别的。
她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别墅中央的大厅里。
她仍然沉浸在悲痛中，倚着伯爵缓缓地走来。
当他们走上大理石门廊，我看到她那曼妙的身材和高雅的举止，还有她那苗条的身段优雅地遮掩在热那亚迷人的面纱下，我惊呆了。
他们进来了。
天哪！眼前站着的竟然是比安卡！
确实是她，因悲痛而面色苍白，但比起我上回见她的时候出落得更加秀美了。
过去的一段时光使她更为优美，而她正在经受的悲伤更平添了她无限的柔情。
一见到我，比安卡脸一红，颤抖着，泪水夺眶而出，她记起了那时常与她见面的伙伴。
而我至今都无法表达当时的心情。
以前一见到她，我就羞怯难当，而现在我渐渐地克服了那种羞怯。
我们俩同病相怜，彼此越走越近。
我们都失去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可以说我们都被托付给了好心人照顾。
当了解到她的学识，我也越发证实了以前对于她的所有幻想。
她对这个世界的新奇，对大自然中一切美好愉悦的事物的欣喜敏感使我想起了当年初次逃出修道院时的心情。
她思想正直，说明我没看错人；她的柔情萦绕在我的心间；她那年轻、亲切而含苞待放的娇美使我痴狂。
我像崇拜偶像一般地注视着她，把她看作超脱凡尘的人；想到自己配不上她，我又感到自惭形秽。
而她又是个凡人，是既敏感又多情的凡人，因为她爱上我了！
这令人狂喜的事实是如何被发现的，我记不起来了；我想那是悄悄地不断发展起来的，就像我以前不敢想也不敢相信的奇迹一样。
我们俩都处在温柔多情的年龄，交往密切而又志趣相投；
音乐、诗歌和绘画是我们共同的爱好，我们徜徉在美丽浪漫的风景中，几乎忘记了这个世界！
两颗年轻的心相互碰撞而自然地缠绕在一起，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哦，上帝啊！那是个怎样的梦啊——一个让心灵无限欢愉而又转瞬即逝的梦！
那时，我的世界真的是一座乐园，因为有位女子——美丽可爱的女子与我共享欢乐。
多少次我们游荡在如画的塞斯特里海岸上，爬上那荒芜的高山，看着脚下的座座别墅、远处蓝色的大海和那浪漫海岬上细长的热那亚灯塔；
当我扶着步履蹒跚的比安卡，我就在想，这样美好的世界不会再有什么不愉快的。
为什么，哦，为什么生命中含苞多情的季节如此短暂——为什么在清晨我们那爱的玫瑰云那么容易变成狂风暴雨！
我首先从那极度的狂喜中清醒过来。
我已经赢得了比安卡的心：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我既无财产也无前途，不配与她牵手。
难道我能利用她的不谙世事，利用她的一片痴心而拖累她和我一起受穷？
我怎么对得起伯爵的善待？怎么对得起比安卡的爱情？
现在我意识到，即使恋爱成功也必然痛苦连连。
一种焦虑感舔舐着我的心。
我像个罪人似的在宅子里走来走去。
我感觉自己辜负了伯爵的善待——像个家贼似的。
我再也无法坦然地面对伯爵。
我责备自己对伯爵的背信弃义，我觉得从我的神情中他已看出了什么，并开始怀疑和鄙视我。
他以前总是礼贤下士、谦恭有加，而现在却变得冷傲。
菲利普也变得疏远了，至少我猜想他是这样的。
天哪！这难道仅仅是我头脑中虚构的吗？我要怀疑整个世界吗？我这疑神疑鬼的可怜虫，看着别人脸色，用误解折磨着自己。
如果是真的——我还要被大家忍耐着继续这样寄人篱下吗？还要继续痛苦地在此纠结吗？“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叫起来，“我要摆脱这自轻自贱的状态；我要冲出这迷幻的恋情飞出去——飞出去——飞向哪里——飞到世界以外去吗——离开了比安卡，哪里才是我的世界？”
我生性高傲，一想起自己受到了侮辱就不由得愤懑起来。
每当看到她的亲戚们炫耀家族门楣，很多次我都差点儿说出我的家世爵位，以在比安卡面前显示我并不亚于他们。
但是那种想法转瞬即逝。
我想到自己已被家族抛弃、判了罪，而且我庄严地起过誓，绝对不会再认他们，除非他们认我。
内心的斗争使我郁郁寡欢，也损害了自己的健康。
看来，如果她不一定爱我，那我会更好受些；而她明明爱我，我又不敢享受这深情。
对比安卡，我不再神魂颠倒，不再一听到她说话就欣喜若狂，也不再如痴如醉地凝视她美丽的容颜。
她那迷人的微笑也不再使我欣喜，因为我觉得赢得她的微笑是罪恶的。
她不可能感觉不到我的转变，她以一贯的坦率和纯真问我究竟为什么。
我无法逃避她的询问，因为我已满心痛苦。
我向她讲述了我内心的冲突，情感的纠结和痛苦的自责。
“是的！”我说，“我配不上你。
我是家族的弃儿——一个流浪者——一个无名无姓、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除了贫穷我一无所有，而我竟然敢爱上你——竟然敢奢望你的爱情！”
我的激动使她流下了眼泪，但她不相信像我描述得那样毫无希望。
在修道院教养长大的她不谙世事，对世上的需求、烦恼一概不知——不过说实在的，哪个女人在内心深处就是个老于世故的诡辩家呢！而且，当谈到我的运气和我本人时，她满怀希望。
我们曾一起谈论过名画家的作品。
我曾给她讲过那些名画家的历史，讲过他们的声誉、影响力和地位——他们或是王子的伴读，或是国王的宠臣，或是国家的骄傲和荣耀。
所有这些比安卡都应用到我身上。
她对我的爱使她相信在那些伟大成就中，没有哪一样是我得不到的；她满面通红，因幻想着我取得荣耀时的场景而神采奕奕，她情不能已，而我已被送进了她想象中的天堂。
我的这段故事已经赘述过多；但我忍不住流连于生命中的这段时光，那段时光虽然充满了顾虑和矛盾，但是我依然偏爱回顾；因为当时我的灵魂并没有被罪行玷污。
如果我不是在那不勒斯公报上读到我哥哥猝死的消息，我就不会明白这段在自尊、敏感、激情之间的争斗会带来什么结果。
这则消息还附着一则寻人启事,也可以说是一则真挚的祈祷文——是关于我的。上头说如果我能看见这则消息，我最好尽快赶回那不勒斯，以抚慰我那衰弱痛苦的父亲。
我本是天生重感情的人；
可我哥哥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兄弟；
长久以来我只当自己与他毫无关系，所以他的死讯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情绪上的波动。
可是我一想起我的父亲，年老体弱又痛苦不堪，我的心就被触动了。
然而更令我心痛的是，如今那个高贵健壮的人已经背驼腰弯，孤寂无依，竟然在祈求我的慰藉。此时的我，对于他过去因忽视我而使我产生的怨恨都突然消失不见了，反而在我心中唤起了一阵强烈的孝顺之情。
在我整个命运突然转变之际，还有一种压倒其他一切情绪的心情——那就是狂喜。
家、地位、财富、名望都在等候着我，远方的爱情也让我感觉到欢欣鼓舞。
我急忙奔向比安卡，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哦，比安卡，”我大声叫道，“我终于能让你属于我了。
我不再是一个无名的冒险家，不再是一个被忽视、被排斥的流浪者了。
来——快来读读这则消息，我可以重获我的姓名，重新做回自己了！”
我不会再详述接下来发生的情景了。
比安卡因我处境的逆转而欣喜不已，因为她看到我心中的重负终于释然了；对于她来说，她只是一直爱着我这个人，而且坚信我会凭借自己的本事名利双收。
我感到我的自尊在体内膨胀；走路时也不再低着头双眼紧盯地面了；我的目光因希望而抛向了天空；我的灵魂被新的火焰点燃，脸上也容光焕发。
我希望把我境遇的变化告知伯爵，让他知道我是谁，我是个怎样的人，并向比安卡正式求婚。但伯爵此时并不在，而是去了一个偏远的庄园。
我向菲利普敞开心扉，无所不谈。
我首先告诉他我现在激情满怀；接着说起那些使我心烦意乱的种种疑虑和担心，当然还有那则立刻驱散这种种烦忧的消息。
他极为诚挚地向我表示了祝贺和祝福。
我满怀感激地拥抱了他。
我为我曾经怀疑他待人冷漠而感到内疚，并且请求他原谅我曾经对他的友谊产生过怀疑。
我想再也没有什么比两个年轻人突然尽释前嫌、心灵相通更温暖更令人激动的事了。
菲利普对我们的事情充满了关切之情。
他是我们可以信赖的知己和顾问。
我当即决定立即赶回那不勒斯，去重新赢得父亲对我的感情，重新回到家里，一旦我与父亲和解，并得到父亲的同意，我就回来向伯爵提亲娶比安卡。
而菲利普愿意去努力征得他父亲的同意；事实上，他不仅承担了保护我们利益的责任，而且也是我和比安卡交流沟通的渠道。
我与比安卡分手，既温柔——又甜蜜——又极度痛苦。
分别是在一座花园的小亭子里，而那里曾是我们最喜欢的地方。
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告别——只是为了让她再次看我一眼，尽管相顾无言——让我再次看到她可爱的脸上已是泪眼婆娑，这样的情景让我沉浸其中——我再次抓住她那纤弱的手指，真诚地海誓山盟，在她的手上落下了泪与吻。
天啊！
一对恋人即使是在万分痛苦的离别之际，也会有一阵欢乐吧，而这欢乐足以抵得上世上千种乏味的乐趣。
而此刻，她就在我的眼前——在亭子的窗边，她正拨开聚拢在窗扉上的藤蔓——她那光彩夺目的身影在纯洁的白光中熠熠生辉——她在我身后千言万语地道别，犹豫不决，而我，在一阵心疼和激动的错乱中，踉踉跄跄地顺着林阴路走下去。
当船载着我离开热那亚海港的时候，我的目光仍渴望地停留在赛斯特里海岸，直到从山脚的树丛中看清了隐约闪现的那座别墅。
只要天不黑，我就会一直盯着那座别墅，直到它越变越小，变成远方的一个小白点儿；
而当海岸上其他的景物都朦胧成一片，或是消失在夜幕中，我仍然紧紧盯着那个白点儿，我想我依然辨认得出。
我一回到那不勒斯，就急忙赶到父亲的家。
我的心也一直渴望着重新得到长久以来缺失的父爱。
当我走进老宅那肃穆的大门时，我突然激动起来，以至于连话也说不出了。
没有人认得出我。
仆人们都用一种好奇而惊讶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已经不是那个逃出修道院的可怜青年,几年间学术上的提升和发展已经让我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但在自己的家中竟然无人能认出我，这实在是让我无法承受。
我感觉自己像是回家的浪子。
在父亲的家中我是个陌生人。
我不禁潸然泪下，放声大哭起来。
可是当我介绍了自己后，一切都改变了。
我这个曾经在这所宅邸中被抛弃、被迫像流犯一样漂泊的人，如今被仆人们欢呼着、奴颜婢膝地恭迎着。
其中一个仆人赶紧去告诉我父亲，好让他准备接见我；可是我迫切想得到父亲的拥抱，而那感觉又是如此的强烈，所以我等不及他回来，就赶紧跟着他进去了。
我走进房间后看到的是怎样一副场景啊！我的父亲，当我离开他的时候，正值盛年，他那高贵威严的风范让年轻的我想起他就充满敬畏。而如今的他却是腰弯背驼，憔悴衰老。
瘫痪已经毁了他健壮的身形，现在只剩下一个颤颤巍巍的躯壳。
他靠着椅背，支撑着坐着，面色苍白，皮肉松弛，目光呆滞游离。
他的智力显然也因为身体的羸弱而受到了破坏。
那个仆人正努力想让他明白有来客就在身边。
我跌跌撞撞地到他面前，跪倒在他脚边。
看着他现在受的苦痛，他以前对我的冷漠和忽视都被抛之脑后了。
我只记得他是我的父亲，我当初抛下了他。
我紧紧抱着他的膝盖，声音几乎因抽泣而哽住了。
“原谅我吧——原谅我——哦，我的父亲！”这是我唯一可以说出的话了。
他渐渐恢复了神志。
他带着模糊、疑惑的神情凝视了我片刻；他的嘴唇一阵抽搐；他无力地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放在我头上，突然像婴孩一样哭了起来。
从那刻起，他几乎不愿让我离开他的视线。
我的出现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父亲有所反应的事物；其他一切对他如同无物。
父亲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逻辑推理能力似乎也不行了。
他除了偶尔无缘无故地突然像孩子一样哀泣以外，其他时候多是沉默消极的。
每次我离开房间，他的眼睛就会一直盯着那扇房门直到我回来，我一进门，他又会泪流满面。
父亲已经神志不清，与他讨论我的烦恼，只能是无用，甚至更糟；离开他，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会是残忍且不近人情的事情。
这对我的感情来说是一次新的考验。
我给比安卡写了封信，告诉她我回来后的真实处境；我把自从分别后我所受的折磨描绘得细致生动，因为这些都是真实的；因为对于年轻的恋人来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把这封信附在给菲利普的信中，因为他是我们联络的渠道。
我收到菲利普的回信，满含着友谊和同情；还有比安卡的回信，写满了对爱的忠贞。
时间一周周、一月月地消逝，我的境况丝毫没有改变。
父亲那生命之光在我初次见到他时就已经几近消失，但一直摇曳着没有明显暗淡的迹象。
我一直忠诚地看护着他——几乎可以说是“耐心地”。
我知道他如果死了，我就会自由了；但我从没有冒过这个念头。
我对有机会能够对过去的叛逆赎罪感到非常欣慰；而且，我早年拒绝了所有的亲密关系，我的心一直想念着父亲，现在父亲已到了暮年，无依无靠，完全把他自己交给我来寻求安慰。
我对比安卡的热情自分别后与日俱增；我每天的沉思默想越来越深。
我没有交新的朋友或是新的相识；我也没有在那不勒斯寻欢作乐，虽然以我的地位和财富，这一切都唾手可得。
我的爱好只局限在很少的事物上，但只要我喜欢上了，热情就会越来越强。
坐在父亲身旁伺候他，在他安静的卧室里思念比安卡，成为我不变的习惯。
有时我用铅笔画出总是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比安卡的影像，以此为乐。
我把深藏在我心中的比安卡的一颦一笑都转而记录在画布上。
我把这些画给父亲看，只希望能唤起他的一点儿兴趣，能觉察到我心上人的一点点影子；但他的理解力严重衰退，对这些画的感觉与孩童差不多。
每次收到比安卡的信，就是我孤寂生活中奢侈享受的新来源。
事实上，比安卡的信越来越少，但每封都载满了感情依旧的誓言。
信中的言语不像她平日交谈时所拥有的坦诚和天真的热情，但我把这归结为由于把感情书于纸上她毫无经验而产生了尴尬和羞涩。
菲利普向我保证比安卡的坚定不移。
他们都言辞激烈地对我们的持续分别表示遗憾，虽然他们也公平地把这归因于是孝心使得我一直呆在父亲身边。
这样持续的别离已经接近十八个月了。
对我来说像是过了很多年。
我生性热情冲动，我若不是确定比安卡同我一样忠诚，我简直不知道是什么支撑我渡过了这么久的离别。
最后，我父亲终于死了。
生命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父亲。
我在父亲身边默默地悲恸着，注视着他死前本能的抽搐。
父亲弥留之际含糊不清地、反复低声地为我祝福——唉！他是怎么做到的啊！
我以应有的礼仪处理了父亲的遗体，并把遗体安葬在祖先的墓地中，我简单地安排了家务事；既然我在外地也能轻易指挥，所以我又一次登上船，带着一颗跳动的心，驶向热内亚。
旅途很顺利，哦！当我在曙光中初次看见亚平宁山脉上的顶峰像云朵般朦朦胧胧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我是多么兴高采烈。
夏日里甜甜的气息推动着我们驶过滚滚巨浪，带着我们驶向热那亚。
渐渐地，塞斯特里海岸像是被施了甜蜜的魔法似的从深海那银色的波涛中涌现。
我注视着点缀在海岸中的那一排村落和宅邸。
我的目光转向了那个熟悉的地点，终于，从一片模糊的远景中，那个点变成了比安卡居住的那个别墅。
那只是一片风景中的一个小斑点儿，但却在远处闪闪发光，那是我心中的北极星。
整个漫漫夏日里，我长久地凝视着那个地方；但是离去与返程时的心情是多么截然不同啊。
这个点现在越变越大，而不是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的心似乎也随之膨胀起来。
我通过望远镜观察着。
我渐渐地看清了每一处特征。
中央大厅的阳台是我第一次在屋顶下见到比安卡的地方；那个平台是我们经常在愉快的夏日夜晚打发时间的地方；她卧室窗户上的那个雨棚——我经常在窗下幻想着能见到她的身影。
希望她知道她的爱人正在船上，白色的帆正在阳光照耀的海面上闪着微光！随着我们靠近海岸，我的热切和不耐烦也增加了。
帆船似乎懒懒地跟在海浪后面；我几乎要跳入海中游向我渴望着的海面。
夜幕渐渐地落下了，圆润美丽的月亮升起来了，将柔和珍贵的月光洒向浪漫的塞斯特里海岸上的恋人们。
我的整个灵魂沐浴在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中。
我期盼着在这梦幻般的夜晚，我能与比安卡在这幸福的月光中漫步。
我们进港的时候已是深夜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迅速从一堆上岸手续中解脱出来，匆匆地跨上马背奔向别墅。
我绕着布满小湖山礁和岩石的海岬狂奔，看见塞斯特里海岸向我敞开，千万缕焦虑与疑惑突然在我心中涌现。
当回到爱的人面前时总有一些恐惧，因为不确定有没有疾病变化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发生。
烦忧的乱流振荡着我的骨架。
我赶着马飞速狂奔，当赶到通往别墅外面场地的大门处时，我气喘吁吁，马也累得满身是汗。
我把马留在一个小屋里，然后穿过那片空地，这样我就能在见面之前恢复平静。
我责备自己不该突然让那些怀疑和猜度占据我的思想；但我习惯于被突然的情绪冲昏头脑。
我走进花园，那里风景依旧；这些依然如故的景物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那些小道，我过去经常与比安卡一起漫步其中；那片如旧的树阴，我们经常在正午时坐在下面。
那些花还是她以前喜爱的品种；而且还像是她自己亲手培育的。
周围的一切都映射着比安卡的模样和气息；希望和愉悦伴着我的脚步在胸口翻腾。
我走过一个小凉亭，在那里我们经常一起坐着读书。
一本书和一只手套放在长凳上。
那手套是比安卡的；那书是我之前给她的梅塔斯塔西奥的一册。
那手套正躺在我最喜欢的一段文字上。
我把书和手套紧扣在心上。
“一切正常！”我兴高采烈地大叫道，“她爱我！她还是我的！”
我沿着林阴道轻快地、蹦跳着前进，这条路正是我离别时跌跌撞撞缓步不前的林阴路。
我看见了比安卡最喜欢的那个凉亭，那里见证了我们离别的情形。
窗户是开着的，藤蔓还如当初一样盘绕在窗户周围，正如当时比安卡挥手洒泪与我告别的场景。
哦！现在我回来的境况与当初我们离别时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我走近凉亭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音调让我浑身一颤，抓住了我的心，这不会错的。
我不用想就感觉到这声音是比安卡的。
有那么一刻我停下脚步，心中满是激动。
我害怕突然闯到她面前。
我轻轻地走上凉亭的台阶。
门是开着的。
我看到比安卡坐在一张桌子边；她正背对着我；她正用颤音唱着首忧郁的歌，同时也在作画。
我只要瞥一眼就能看出比安卡是在临摹我作品中的一幅。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情甜蜜又混乱。
比安卡停下了歌声；重重地叹了口气，接下来几乎就要抽噎起来。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比安卡！”我半压制着声音叫道。
比安卡被我的叫声吓了一跳，她将聚拢在脸上的卷发拨到后面，快速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要不是我一把抱住她，她就摔倒在地了。
“比安卡！我的比安卡！”我叫道，抱着她贴在我的胸口；我的声音因为令人震撼的快乐而哽咽。
比安卡失去知觉、一动不动地倒在我的臂弯里。
我被我的鲁莽造成的后果吓住了，几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多少次我试着用柔情蜜语想把比安卡唤醒。
比安卡渐渐恢复了知觉，半睁着眼，喃喃自语道：“我在哪？”“在这儿。”
我叫道，并把比安卡紧紧地抱在胸口，“在这儿！紧贴着爱你的人的心口；在你忠实的奥塔维奥的臂弯！”
“哦不！不！不！”比安卡尖叫着，突然恢复了知觉，面带恐惧，“走开！走开！离开我！离开我！”
比安卡挣脱我的怀抱，冲向大厅的一个角落，用手捂着脸，看到我就像见了鬼似的。
我像是被雷击了一般——我简直不相信我的感觉。
我跟着比安卡，战栗着，疑惑着。
我努力想拉住比安卡的手，但一挨到她，她就害怕地缩回去。
“天啊，比安卡，”我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就是长久离别后你对我的反应？
这就是你对我所谓的爱？”
一说起爱，比安卡浑身一阵发抖。
比安卡转向我，脸上写满痛苦。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比安卡气喘吁吁地说，“不要再跟我说爱情——我——我已经结婚了！”
我像是受到了致命一击，顿时天旋地转。
我的心中一阵恶心。
我抓住一个窗框来支撑自己。
有那么一刻，周围所有的一切是一片混沌。
当我恢复过来时，我看见比安卡躺在一个沙发上；她的脸埋在枕头中抽搐着、啜泣着。
当时，怒火压倒了所有情绪，我因为她的变化无常愤怒不已。
“背叛——谎言——”我哭喊着，大步穿过房间。
但再看那痛苦的尤物时，我的全部怒气又被击溃了。
在我的灵魂中，愤怒不能与比安卡同在。
“哦，比安卡，”我痛苦地叫道，“我能梦想到这一切吗，我怎么会猜到你竟然欺骗了我？”
比安卡抬起了满是泪水的脸，面部因为情绪激动而扭曲，她用哀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欺骗你！他们告诉我你已经死了！”
“什么，”我说，“我们通信一直没有断过啊？”
比安卡发狂地望着我：“通信？什么通信？”
“你不是经常接到我的信还给我回信吗？”
比安卡严肃激动地双手紧扣：“发发慈悲吧，从来没有过！”
一种可怕的猜测闪现在我的脑海：“是谁告诉你我已经死了？”
“他们说，你坐的开往那不勒斯的那艘船沉没了。”
“但是是谁跟你说的这则消息？”
比安卡停顿了一会儿，颤抖起来：“菲利普！”
“愿上帝诅咒他！”我哭喊道，将我紧握的拳头伸向空中。
“哦，不要诅咒他——不要诅咒他！”比安卡大叫道，“他是——他是——我的丈夫！”
只消这一句就把所有对我背信弃义的那些举动都拆穿了。
我的血液沸腾了，就像液态的火焰在我血管中燃烧着。
我气呼呼地喘息着，竟说不出话来。
我一度手足无措，一连串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我面前的比安卡，这个被蒙骗的可怜的受害者，以为我是因为她而这么生气。
比安卡含糊不清地为自己辩解着。
我不想细说。
我看得出比安卡还有更多不想说出口的话。
很明显，我们俩都被欺骗了。“很好！”我怒火中烧，压住声音自言自语道，“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比安卡不小心听到了我的话。
一阵新的恐惧掠过比安卡的面容。
“发发慈悲不要见他——不要再提过去的事了——为了我，什么都不要对他说——就让我成为那唯一受苦的人吧！”
我的脑海突然闪现出一个新的猜测。
“什么！”我喊道，“你害怕他——他对你不好吗——告诉我。”我抓着比安卡的手，迫切地看着她的脸一再重复，“告诉我——他难道敢粗暴地对待你吗！”
“不！不！不！”比安卡支支吾吾又面带窘迫地喊道，但看一眼她的脸我就足以明白一切。
我从她那苍白憔悴的面容，那眼神中突如其来的恐惧和压抑着的痛苦中读出了一个被暴行摧残的心灵的整段历史。
伟大的上帝啊！这朵从我手中被抢走的美艳的鲜花就这样被践踏了吗？
想到这里，我快要疯了。
我咬紧了牙，握紧了拳；我气得口沫横飞；种种激情似乎都化作狂怒，我的心就像火山岩浆在沸腾。
比安卡吓得说不出话，躲着我。
正当我在窗边大步地走着，我往下面的小路望了一眼。
这是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我看见菲利普在远处。
我的头脑一阵狂乱——我往凉亭外纵身一跃，像是一道闪电般落在菲利普面前。
菲利普看见我冲到他面前，顿时面色惨白，狂躁地左看右看，像是要逃走，然后颤抖着拔出他的剑。
“卑鄙小人！”我叫道，“拿好你的武器吧！”
我话不多说——掏出了一把匕首，拨开菲利普手中颤抖的剑，将匕首插入他的胸膛。
菲利普被刺伤后，我的怒火还是没有熄灭。
我跳到菲利普面前，就像一只嗜血的老虎，加倍刺去，狂怒之下乱砍一通，又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身上布满了刀伤，被掐得抽搐不已，最后死在我的手上。
我仍旧瞪着菲利普的面孔，那死人脸有些恐怖，眼珠凸起，似乎回瞪着我。
一阵尖叫将我从精神狂乱中唤醒。
我向四周看去，只见比安卡心烦意乱地向我们飞奔而来。
我的头脑一阵眩晕。
我没等见到比安卡，就逃离了这个可怕的现场。
我像是另一个该隐，从花园逃了出来，我的胸中是地狱，头上是诅咒。
我不知道该逃向哪里——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逃——我唯一的念头就是离那恐怖的地方越远越好，就好像能在我和我的良心之间隔开一段空间。
我逃到了亚平宁山脉，就在那荒凉的高地之间彷徨数日。
我究竟是怎么存活下来的我也说不清——我面对的是怎样的岩石和悬崖，我是怎样走过它们的，我都不知道。
我一直走啊走啊——只希望能把紧跟着我的诅咒甩在身后。
唉，比安卡尖叫的声音永远在我耳中回荡。
那个被我杀死的人，那张恐怖的脸永远在我眼前晃动。
“菲利普的鲜血从地下向我哭喊。”
山石、树木和激流都在控诉着我的罪行。
那时我感觉到懊悔的痛苦比其他任何精神上的折磨都无法承受。
哦！要是我能摆脱这个在我心中溃烂的罪行；要是我能重获当初我走进塞斯特里的花园时占据心中的清白无辜；要是我能让我的受害人死而复生，即使比安卡在菲利普的臂弯里，我也会带着狂喜看着他们。
逐渐地，这种狂热的懊悔变成了心中永久的弊病。
这懊悔变成了受诅咒的可怜人的一种极度恐怖。
无论我走到哪里，我杀死的那个人的面孔就跟我到哪里。
无论我在什么地方回头，我总能看见它在我身后，并带着临死前的那种扭曲的可怕表情。
我试过各种方法想摆脱这个恐怖的幻觉，但毫无用处。
我不知道这是脑中的幻觉，还是我在修道院接受的悲惨教育的结果，或者这幽灵真的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但是它的确是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在那里——时间或是习惯都不能让我熟悉这种恐惧。
我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地旅行，投身各种娱乐——试过各种消遣方式分散注意力——但都毫无效果。
有一次我求助于我的铅笔，作为一种绝望的实验。
我一笔不差地画出那个幽灵的脸。
我把这肖像摆在我的面前，希望通过时常注视着这个复制品来减轻真正的幽灵对我的影响。
结果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
这就是那种会跟随我脚步的诅咒——这诅咒把我的生活变成了负担——但是想到死，又觉得可怕。
上帝知道我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多少个无眠而痛苦的日日夜夜啊。
一只不死的虫子一直啃噬着我的心；一股不熄的火焰在我脑中灼烧。
上帝知道这错误对我可怜脆弱的心灵有着多大的影响；把最温柔的喜爱变成了最致命的愤怒。
上帝最清楚在一个人头脑发热犯下罪行，长久忍受痛苦的煎熬和无尽的悔恨后，这个脆弱的罪犯究竟有没有把罪赎清。
我常常，常常拜倒在尘土中，祈求上帝给我一点儿宽恕的迹象，然后让我死去。
到这里是我之前写的。
我本想把这痛苦和罪行的记录留给你，等我不在了再看。
我对上天的祷告终于被听到了。
昨晚在教堂表演求主乞怜的祷告曲时，圆顶神殿回响着赎罪和救赎的话语，你目睹了我的情绪。
在音乐之中我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话；那个声音盖过了风琴的隆隆声和唱诗班的歌声；那个声音用天堂的旋律曲调与我说话；那个声音许诺给予我怜悯与宽恕，但要求我充分赎罪。
我会去赎罪。
明天我就启程去热那亚自首，接受公正的裁决。
你同情我所遭的罪；你为我的伤口涂上同情的止痛药膏，既然现在你了解了我的故事，就不要带着厌恶来回避我的回忆。
记住，当你读到我的罪行时，我已经用我的血赎了罪！
准男爵说完以后，所有人普遍表示希望去看看那张可怕面容的画像。
大家恳求半天，准男爵同意了，但要求大家必须一个一个参观。
准男爵叫来管家，让他负责领着绅士们一个一个地单独去那个房间。
这些绅士看完以后，叙述各不相同：有的受到这种影响，有的受到另一种；有的受影响多些，有的少些；但是大家都同意那幅画像感觉上会对人们产生某种古怪的影响。
我和准男爵站在深弓形的窗户下，禁不住表达了我的惊愕。
“终究还是，”我说，“我们的天性中有着某种神秘，某种不可理解的冲动和影响力，这些证明了人是迷信的。
谁能解释为什么这么多性格迥异的人只是仅仅看了一幅画就受到了奇怪的影响？”
“而且特别是当谁也没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准男爵带着微笑说。
“怎么？”我惊叹道，“谁也没看到那幅画？”
“谁也没看到？”准男爵回答道，并把他的手指放在嘴唇上暗示要保密，“我看出一部分人带着打趣的成分，我就没将那可怜的意大利人画像供他们取乐。
所以我暗示管家带领这些人去了另一个房间！”
这就是神经质绅士的故事的结局。
